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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昆武:漫画里的平民史诗

2013-10-29 | 作者: 李斐然 | 阅读: 2332 | 发布: 新检测 | 来自: 中国青年报

[导语] 法国驻华大使白林,去年到云南,点名要见一个“有名的中国人”,叫“李昆武”。周围的中国人纳闷了,不认识这是谁。大使也纳闷了,这个人不是挺有名吗,在法国,人们靠看他的故事了解中国。找了一圈才知道,原来李昆 ...

李昆武

  法国驻华大使白林,去年到云南,点名要见一个“有名的中国人”,叫“李昆武”。周围的中国人纳闷了,不认识这是谁。大使也纳闷了,这个人不是挺有名吗,在法国,人们靠看他的故事了解中国。

  找了一圈才知道,原来李昆武是位漫画家,在法国出了一套书,就叫《一个中国人的一生》。

  老李是地道昆明人,每天经过的地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街。他把自己在这片小天地里50多年的生活,一五一十地画进了漫画,在法国成了畅销书。可实际上,他自己既不会说法语,也不会说英语。出书之前,他甚至没怎么见过外国人,“照片上的马克思和斯大林除外”。

  但外国人却对他的生活着了迷。他的书被摆进巴黎左岸老书店的橱窗,放在萨特咖啡馆最显眼的地方,还被翻译成10种语言,在英国、德国、日本、韩国等国家发行。李昆武凭借这本自传性质的漫画,入围了法国昂古莱姆漫画大奖,一个相当于“漫画界奥斯卡”的奖项,还被邀请参加今年的巴黎书展,见到了法国总统。法国教育部甚至用这本书当教材,教法国人学汉语。前不久,这套书还拿到了第10届中国动漫金龙奖特设的“中国漫画大奖”。

  这一切都超出了老李的想象。他没想到人们会对一个中国人所经历的时代变迁感兴趣,更没想到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读者告诉他,他的漫画让他们想到自己的一生。

  2005年开始创作这套书的时候,李昆武还在昆明的报社默默地当着美术编辑。那时候,他只是想跟法国人欧励行合作,讲“一个中国人的故事”。

  关于历史,大家看法不一,但是关于人类共通的情感,可以超越政治异见

  自打第一次见面,老欧和老李就强烈意识到对方的不同。老李不会说外语,老欧说不好汉语;老欧觉得老李是个“典型的共产党员”,而老李觉得老欧是个“自由散漫的法国佬”。

  欧励行说,刚认识李昆武的时候,他老穿着一身绿军装来见面,说起话来严肃正经。老欧想聊点轻松的,问他最近有啥新闻,老李就会跟他聊,昨天晚上的《新闻联播》说了什么什么。

  其实直到现在,老李都还保持着这样的风格。他喜欢穿军装裤,戴帽子,因为“当兵7年,习惯了”。碰上谈得来的朋友,他还会拿着最新的《人民日报》,指着评论跟人分享,“你看看,这稿子写得不错!”

  合作的第一年,两个人几乎什么都没画出来。因为虽然他们同意这本书要画“历史”,可他俩对“历史”的观点不一样:老欧觉得老李画的像“宣传画”,可是老李不明白,画历史嘛,不就是那些东西,京剧花脸,武术气功呗。

  最后,老欧拉老李到自己的办公室,一边听老李回忆过去的生活,一边拿本子记里面可以出现在漫画里的生活细节——

  上幼儿园赶上“大跃进”,每天的重要任务是跟着妈妈排队,等着去炼钢炉“大炼钢铁”,他们每天晚上都得回家找可以炼钢的材料,炒菜的锅、开门的钥匙……

  上学当“小红卫兵”时,和同学结伴上街,边逛边“造反”,批评拍结婚照的照相馆“不能体现哥们儿夫妇纯洁的战友情谊”,批评公共澡堂是“剥削阶级贪图享受的方式”,甚至反对父亲带他去动物园,因为那是“资产阶级游山玩水的场所”……

  到了1980年代改革开放,舞厅和麻将厅回来了,去夜校学习进修的人也多了起来。走在街上,到处都能听到曾经避之不及的“靡靡之音”,邓丽君的声音在唱,“何日君再来”……

  而到了现在,在那个年轻时到处都在谈革命谈斗争的大街上,人们碰面聊的都是买房买车、出国移民。老李的儿子上小学要托关系,他跑到商店买茅台酒和红塔山,“一定要最贵最好的,我买了送礼用”……

  欧励行说他听得很兴奋,决定把这些都加进书里。可是他很快发现,总有一些细节,老李讲着讲着就不说话了。比如,说起“文革”,好朋友的奶奶在厨房上吊自杀,他沉默了;身为党员干部的父亲因为一张大字报的“揭发”而被人带走,一去就是10年,他也不想谈。

  “每次说起这些,他就说,这都过去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可这段时间的中国普通人经历了什么,正是我们所不了解的故事。”欧励行说,“不知道为什么,这好像是那一代中国人闭口不谈的人生秘密。”

  那段时间,欧励行让老李住在自己家,边回忆边创作。终于有天老欧下班回家,发现老李坐在房里,一边画画一边哭。拿过来画一看,画的是被拉去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的父亲。

  画纸上,李昆武再次见到分别近10年的父亲。曾经昂着头在农民面前大谈革命工作的父亲已经变得憔悴,胡子乱糟糟的,眼角也长满如树皮一样的褶皱。李昆武抱着妈妈亲手炖好的鸡肉,在房间里东张西望,却完全认不出面前这个面容沧桑的男人,就是自己的父亲。

  经历了多年的劳动改造,曾经健谈的父亲变得沉默,他不再跟儿子强调“要做革命的接班人”。李昆武只记得,当时他跟父亲无言地坐在一起,望着月亮。

  欧励行到最后也没去问老李,为什么这一幕会让他哭,但他指着其中一幅父亲衰老的脸部特写说:“也许他就是一边回忆一边画画的时候,看到自己的父亲,仿佛透过画纸正在看着他吧。”

  这个下午成为他们之间很少提及的秘密,但哭过之后,更多的人生秘密可以说得出口了。老李和老欧达成了共识——关于历史,大家看法不一,但是关于人类共通的情感,可以超越政治异见。

  迁入新居虽值得庆贺,但触目可及的“拆”字让人心情复杂。

  你根本就不懂,什么叫强烈的感情?在那个年代,吃就是最强烈的感情

  李昆武在昆明有个小画室,他在那里完成了大部分的画稿。画室在老城区一栋高层大厦里。抬头是一整面墙的世界地图,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中国地图,压在书桌底下的是铺满一整张书桌的昆明地图。老李说,之所以这样设计,是为了符合毛主席的要求,“背靠祖国,面向世界”,他又给自己再多加一句,“心怀家乡”。

  他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起床,保持着军人的作风,把每天的工作量化,定时定点地完成任务。就这样,他已经完成了包括《一个中国人的一生》等8本书的画稿。

  他从自己的出生开始画起。他常常在陪母亲散步的时候,听她讲小时候的事情。那是1955年,一个“人民群众革命胜利的黄金时期”,虽然当时住着集体宿舍,全家最高级的家当不过是台收音机,但人们终于不必为打仗担惊受怕,母亲常常把不满周岁的李昆武放进小背篓里,哼着歌带他去买菜。

  那时候,父亲对儿子最大的期望来自当时的报纸:“报上说,昆明一个出生不到6个月的女孩,就会说‘毛主席万岁’了!”

  在那个打牌都得“争上游”的年代,他们围在竹编的摇篮边,不甘落后地教儿子说话:“毛主席万岁!毛主席万岁!”

  可是,摇篮里的小婴儿只会支支吾吾地说,“妈……妈……妈主席?”

  在这本自传漫画里,李昆武记录下了当时父亲的沮丧。他跟妻子抱怨:“我担心孩子的脑子不怎么灵光,也没叫他做什么稀奇事,我在报纸上看到,在北京、上海那些大城市,好多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能唱《东方红》了。”

  所幸,虽然没能生下来就说“毛主席万岁”,李昆武倒也没“落后”太久。上学后,他就拎着颜料,在省委大院的外墙上画宣传画,不是举着《毛主席语录》的红卫兵,就是微笑着挥手的毛主席。他后来还参了军,成了专门画军队战士的宣传兵。他从没上过专业的绘画课,但在一遍遍临摹毛主席肖像的过程里,学会了画画。

  父亲送给他一本1960年的《宣传画选辑》,成了他的“艺术启蒙老师”。老李在漫画里画着,父亲抱着还是个孩子的他,凑在台灯下一起看,边看还边给儿子讲解,“世界分为两大阵营,一边是好人,一边是坏人,苏联老大哥是好人,美帝国主义是坏人,喏,你看这张漫画,长着鹰钩鼻的,是坏人。”

  长着鹰钩鼻的欧励行对这些内容没意见,但却跟老李在别的内容上吵了起来。漫画里,老李的父亲终于结束劳动改造,回到自己的家。母亲专门炖了一只鸡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迎接久别的丈夫。他们一见面就哭,哭得说不出话,可下一幕画面就是吃饭,俩人并排坐在餐桌上,相互谦让一只鸡腿。

  在那个食品并不丰盛的年代,母亲把大鸡腿用筷子夹给父亲,父亲舍不得吃,又让给母亲,两个人来来回回,争执着要对方多吃点,翻来翻去几页纸,全都是他们推让鸡腿的手。

  欧励行对这段情节不满意,“他们10年没见了,应该有些别的吧,一对分离了10年的爱人,见面不可能就吃一顿饭。”

  老李反问老欧,“见面不就是吃饭么,不吃饭还能干什么?”

  “那他们接吻了吗?”欧励行说,“夫妻久别重逢,应该会有更激情的爱。你要把更强烈的感情画出来。”

  老李毫不认同:“你根本就不懂,什么叫强烈的感情?在那个年代,吃就是最强烈的感情。”

  我们垂头丧气和心慌意乱时,有保姆奶奶的慈爱与乐观相伴。

  这本书不是画给法国人看的,一定要回到中国

  让老李意外的是,在创作过程中,不理解他的不仅仅是老欧。他没想到“创作中的最大敌人”,竟然是自己身边的中国人。

  坚持用笔作画的老李直到现在都不会使用电脑,所以总要找个年轻助理帮他。可他找来的80后助理,却总让他“叹为观止”。

  “几乎在每一页每一幅图,都有年轻人看不懂的谜题。”李昆武说,“到最后几乎是我给他重上了一遍历史课。可我讲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内容,只是一些最基本的概念。我从小最讨厌看历史书,可是没想到,我自己画的这本书,好像变成了本历史书。”

  后来,老李但凡找助理,都要先发问,“上一次摸纸质书是什么时候?”可最常见的回答相隔时间都挺远,“上学的时候,课本。”

  在老李长大的昆明,在街上找一家酒吧要比找一家书店容易多了。老李有时候会去离家最近的书店转转,那是家两层楼的大书店,可每次去逛,他都感觉自己走进了“廉价服装批发市场”,一张弹簧床,铺满一摞书,旁边还摆个纸片,“十元三本,会员优惠”。

  翻开那些书,没几本老李看得上的——不是在教人炒股,就在讲解职场人际关系,还有的书他连书名都看不懂——《我不是教你诈》。回家打开电视机,即便抗战剧也“不怎么能看到历史,看到的都是俊男美女谈恋爱”。

  老李发现,对过去的历史不明白的不止是自己的80后助理。他去复印店打印画稿,复印店小妹一边整理打印出来的画纸,一边指着上面的军人服装说,“哦,你在画八路军啊!”

  李昆武认真地跟眼前这个看上去20多岁的年轻人说:“小妹妹,这不是八路军,这是解放军。”

  结果,小妹似乎没听出其中的区别,答复他:“是吗?那不是差不多吗?”

  “从八路军到解放军,中间隔着多重要的历史,现在的年轻人居然分不清楚!”李昆武说,“当时我就觉得,我的书不是画给法国人看的,是画给中国人看的,是画给中国年轻人看的。”

  让他有点尴尬的是,他发现有时候,他的外国读者居然比中国人更懂自己。有次在昆明跟学生座谈,在场的法国留学生竟然能够说得清老李书里的背景情况,甚至还能清楚地列出每个历史事件发生的年月。

  恰好那次,有个中国学生问他:“为什么你的书不在中国出版?”

  “那个时候我就告诉她,我的书一定要回到中国,不然就没有意义了。”李昆武说。

  我们极热情地加入了“兴无灭资”的战斗。

  我画的并不是政治,我画的是我的一生

  今年,《一个中国人的一生》由三联书店推出中文版。当时有人挺惊讶,因为这套漫画多少有点与众不同,提到了“颇为动荡的时期”,有“大跃进”时期吃一锅饭的人民公社,也有“文革”时贴了整整一面墙的大字报……各个历史时期都被李昆武收进了画里。

  “我第一次到法国参加新书发布会的时候,每个人都问我政治问题,当时我就很意外,我是来宣传书的,但大家看到的似乎都是政治。”李昆武说,“可是我画的并不是政治,我画的是我的一生。”

  中文版的责编颜筝说,她第一次从版权代理那儿听说这套书的时候,对方也提到了其中的政治话题。但是,当她把书拿回家看完之后,她发现里面并不是政治,而是“平民情感的记忆”。合上书,她记住的都是老李经历的那些生活细节——

  “三年困难时期”,粮食供给紧张,他在幼儿园吃午饭时,偷偷把碗里的肉片藏在口袋里,带回家给缠着小脚的保姆奶奶吃。

  爸爸爱讲革命大道理,可还是个孩子的儿子不愿听,爸爸就让他在自己脖子上“骑大马”,淘气地抓着头发“拔草”。

  他不爱学英语,念不出来的时候,就偷偷在英语字母底下标注上汉语发音,“龙里夫采眉毛”(Long live Chairman Mao,毛主席万岁)……

  虽然这些细节属于生于1950年代的老李,可它同样让颜筝这样的80后感到亲切。她第一次在画面里看到了她所不熟悉的年代,“既不像影视剧里那么夸张,又不像书本教材里那么冷冰冰”,从没见过的历史记忆,形象地出现在眼前。

  出版时,她还特意在书的封底印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评语:“这部形式独特的中国平民史诗记录下了中国半个多世纪的沧桑,关注普通中国人在历史变迁中的日常生活,真实、亲切,打动人心。”

  在德国签售时,有位老人对李昆武说,“我在你的书中看到了自己”,“虽然你在讲一个中国故事,但却让人想到了自己的生活”。

  他告诉老李,他小时候正值二战结束,德国人常要饿肚子。老李小时候饿得只能在墙上画一大桌好吃的,看着解馋,而他则是被妈妈拦在家里不准出去玩,怕饿了没吃的。所以,现在他总爱饭后散步,算是弥补当年的遗憾。

  有一次,在欧洲的读者见面会上,老李叫翻译帮他问个问题,“你们在这本书里最喜欢谁?”

  有人说喜欢缠小脚的保姆奶奶,有人说喜欢小群的奶奶,因为她们慈祥又善良,直到今天都让人感到温暖。

  在那个到处都在挖防空洞的年代,小群的奶奶牵着害怕打架的孩子们的手,陪他们参加防空演习。第一次参加防空演习的李昆武紧张得摔倒了,栽进田地里的粪池,弄脏了衣服,沮丧地哭了起来。小群奶奶拿玉米叶替他擦衣服,哄他不要哭,“你看,没事了吧?生活就该这样,保持希望,不要动不动就垂头丧气。”

  不过,让老李意外的是,居然有人说,最喜欢书里面的父亲。

  老李问他,父亲的政治观点与你们的都不一样,你们不是讨厌这样的人吗?

  他直到今天还记得那个观众的答案:“但他是个好人,是个好爸爸。”

  如果你有记忆,你就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

  虽然漫画卖得不错,可是老李还是有心事。前些日子他跟老战友叙旧,两个人聊起了钓鱼岛的新闻。在一旁的服务生一直打岔插嘴,想参与他们的讨论。让老李迷惑的是,这个看上去顶多18岁的小伙子一会儿坚持说,“钓鱼岛必须打下来”,一会儿又言之凿凿地强调,“钓鱼岛不能打”。

  老李问他:“你为什么说钓鱼岛必须打?为什么又说钓鱼岛不该打?”

  小伙子告诉他,网上都在说这事,说什么的都有,有人说好,也有人说不好。

  “我看到他觉得特别痛心,他没有判断,只有观点,没有自己的想法,只是人云亦云。”老李说,“因为没有记忆,不懂得历史,又急于求成,才想一味追求结论。”

  这个年轻人让他想到年轻时的自己。那时候,他也讨厌看书,讨厌动脑子,碰巧赶上一个不必上课的年代,他就乐得跟小伙伴出去疯玩。大家都说要“除四害”,他就跟着打苍蝇、抓老鼠;大家都说要“扫四旧”,他就跟着冲进陌生人的家里,烧了古字画,砸了雕塑品;后来,满大街贴满了大字报,他也跟着凑热闹,“揭发”跟自己闹别扭的同学家事,写成检举信,边吆喝边在路口分发……

  那时候,才十几岁的李昆武只觉得“太好玩儿了”。直到有一天,大家推搡着他在老师脸上画“资产阶级乌龟”,他才意识到“一定是哪儿错了”。没过多久,就着手电的微光,他和妈妈在那些“令人生畏的大字报”上,读到了身为干部的父亲的“罪行”。第二天,父亲被陌生人带走了,一别数年杳无音讯。临别时专门为父亲炖的鸡,都没来得及吃一口。

  漫画里,老李记下了当时那分疯狂后的懊悔和悲伤。他跑去找朋友小群,结果她却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家门口。她的父母也被人带走,而她的奶奶,那个曾经替孩子擦眼泪、教他们要保持希望的奶奶,因为绝望吊死在厨房里。

  两个失去亲人的孩子坐在空荡荡的屋子前,久久不说话。后来,李昆武替小群写寻找父母的字条,像当初贴大字报那样发出去,可曾经贴大字报的墙壁,早已贴满了寻亲启事,没了空地儿。他对小群说:“大字报的事,你说得对,我们真应该把它们全烧掉!”

  “如果你有记忆,你就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李昆武感慨道,“可现在好多年轻人看看微博上的观点,就拿过来当自己的观点,并没有自己的立场和判断。”

  老李说,小时候做了错事,长大了就总想着“赎罪”。他现在得空儿就爱往文物市场跑,看到跟当年打砸时相似的东西,就花钱买下来。他甚至有次买下了一套日军侵华时期的老照片,并把这段历史画成了漫画,叫做《伤痕》。

  虽然每天都在画这些试图记录历史的书,但即便是他的家人,都没能读得下去。老李的女儿在时尚杂志社工作,看完漫画初稿却“几乎什么都没记住”。在英国工作的儿子,直到看到《卫报》报道,才打电话给老爸:“原来你出了这样一本书?”

  “也许现在,人们还不愿意看我的书,但100年以后,当人们想知道,在过去的那个年代,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,他就一定会再次想起我的这本书。从这本书里面,他们就能找到答案。”李昆武半是无奈半是笃定地说。

  欢呼时会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,依然是“毛主席万岁”

  老李笑称,他最怕“认真的读者拿着漫画找我算账”。因为如果有人真的按照漫画里的场景去找,昆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
  这个较真的读者,他将找不到父亲办公的地方,那里已经卖给投资公司当办公室了;也找不到“斗私批修”的会场,那里现在变成了小商品自由市场。甚至,在这套书的封面,老李拿着画笔画宣传画的墙壁,现在都变了模样——它变成了昆明夜晚最热闹的酒吧夜店一条街,一过午夜就会弥散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。

  只有站在大院门口穿着军装的哨兵,能让老李感到一点点熟悉。可哨兵旁边的服装店,又把他拉回了看不懂的陌生时代——那是一家叫做“绝对诱惑”的女装店,昏暗的房间里,挂着一排排低胸晚礼服。

  “我们这代人,经历了三个时代。建国初期的金色时代,十年‘文革’的动乱时代,还有改革开放后的商品经济时代。”老李常常跟小助理掰着手指算,“三个时代,个个不同,全被我们赶上了,正好是我们这辈人的整个人生!”

  在漫画的第三册,老李自己也惊讶于笔下这个复杂又多样的“第三个时代”:

  路边认识的收废铁的小夫妇,“下海”成了老板,赚了一大笔钱,开起了连锁餐馆。

  国营工厂的工人们凑在一起开玩笑,面对可能到来的“下岗”,嘻嘻哈哈地编着顺口溜:“老板老板行行好,我是国企大元老,以前混过红卫兵,文化知识没多少,从今往后跟您跑,铁饭碗我不计较,给泥饭碗也是宝……”

  老李说,虽然有时候并不理解,但他也只能把眼前的生活记录下来。比如,他画桑拿城里认识的小妹挤大巴回老家,参加山里祖父的葬礼,虽然人们依然按照老传统,吹喇叭放鞭炮,可烧的纸已经变了样——有人烧纸糊的“凯迪拉克”,有人烧纸的名牌服装,还有的纸钱叫做“路路通”,上面用英语印着“The Bank of Heaven(天堂银行)”。

  每天白天画完这些漫画稿,李昆武就会回到小时候住的大院,陪还住在那里的妈妈散步。他们会走过父亲遭批斗的马路,路过小群曾经的家,经过小时候批斗老师的学校。

  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样了。贴满大字报的墙壁早已拆了,种上了一排郁郁葱葱的树。曾要在老师脸上画“资产阶级乌龟”的会场,现在变成了学校里的面包房。学生坐在路边的板凳上,吃着冰激凌。

  老李说,有时候他觉得“记忆很不真实”,“看着眼前的一切,会有种错觉,仿佛过去的日子从来没有发生过”。

  但总有一些小事,让他重新记起自己大半生的经历。比如,眼前的这些学生,高兴时总会大叫“耶”或者“哇塞”,但是对生于1950年代的他来说,欢呼时会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,依然是“毛主席万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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